废园/文
  这几年,看春晚最期待的就是赵本山的小品。但是,今年我的期待没有以往那么强烈了。我希望有一个人或者一批人来取代他,包括他身后那个庞大而滑稽的二人转团队。我不想让那个夸张恶搞的东北腔调再“咋地咋地”地刺激我的神经。
  
  通过各种渠道,我基本上把赵先生的全部小品看了个七八成,可圈可点的也就是《卖拐》、《卖车》、《拜年》、《有钱了》、《三鞭子》、《策划》、《昨天今天明天》,其他的就流于一般和低俗了。
  
  赵先生是从东北二人转起家的,对二人转的唱念做打工夫很有研究,技术炉火纯青,表演分寸把握得非常好——这得益于他的天分,也得益于如日中天的声誉给予他的充分自信,说他在表演上游刃有余,并不过分。有些人或许认为我夸大了,过誉了。但我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一个很简单的检测方法就是,你试着用别人来替代他所演的角色,看看能否达到他的水平。
  
  赵先生对小品的贡献是,把最初的王景愚《吃鸡》式的简单形体表演,陈佩斯、朱时茂式的单纯搞笑(后期有所提高),发展提升到讽刺现实、针砭时弊的高度。这是一个很了不起的贡献。当然了,在讽刺现实、针砭时弊方面,其他小品演员也有所贡献,但从质和量上来说都无法与赵先生比肩,影响力也难以望其项背。
  
  在赵本山的影响和带动下,许多东北籍小品演员也乘势而起,跑马圈地,搞得中国舞台到处都是东北腔,打开电视一不留神就听见高亢的“咋地咋地”,或者看见潘长江上窜下跳。东北二人转也时来运转,先是在东北火起来,后来又上了央视。我对二人转的感觉很复杂,有时候想看看那种粗鄙热烈的插科打诨,有时候又对这种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名堂的粗鄙带有戒心和顾虑,有时候一看见二人转就赶紧换频道。
  
  赵本山表演功底深厚,有时也难免在习惯中流露出二人转式的粗鄙,并多次重复一些所谓的“经典”动作:想坐凳子,却摔倒在地;模仿脑瘫患者走路;一成不变的走路方式;狡黠的农民笑容。因此,有人说他是以嘲笑农民、嘲笑残疾人为乐,这种批评也是有一定道理的。赵本山小品惯用的技法还有,经常说一些句式相等、句尾押运的台词,中间抖出一些笑料;把国际国内的大事放进升斗小民的日常对话中,在强烈的对比和反差中形成笑料——这其实是王朔早就用过的伎俩。如果剥离这些东西,赵本山小品给我们带来的愉悦感其实是很有限的。不可思议的是,就是这种小品,居然统治中国最大春节盛宴舞台近二十年!这当中,当然有“马太效应”(即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在起作用,也有一种欣赏惯性在影响观众,但更重要的是中国曲艺界的不思进取和不思作为“惯坏”了赵本山和他统领的东北小品。
  
  中国曲艺界应该反省了。近些年来,曲艺界作了很多傻事。本来,相声艺术最大的魅力就是两个人逗哏捧哏,说学逗唱,但偏偏有人弄出一些不伦不类的“电视相声”——就是画外音放相声段子,弄几个傻逼出来表演相声的内容。几年前,央视的曲苑杂坛就整天弄这些不着四六的玩意儿。现在很少见这种弱智的东西了,但是央视的三台还是经常播“电视相声”的改进版——“动漫相声”,这其实也是强奸观众的做法,奇怪的是居然没人管。这么弄的人自以为是与时俱进,改革创新,实质上是脑子进水,不知道也不尊重艺术类型的个性和特色。
  
  因为赵本山和东北小品得红火,许多相声大腕自己也没了信心,或者转行,或者不务正业,或者挤进小品队伍费一杯羹。最典型的是,姜昆的相声越说越少越说越差,只好去投机搞网站;牛群不安心说相声,又搞摄影又办杂志又开公司,还当了副县长;冯巩热衷于拍电影;侯耀文热衷于演小品。这期间,还算敬业的就是湖南的大兵,而扭转乾坤的则是郭德刚。可笑的是,当郭德刚声誉鹊起的时候,那些相声界的前辈们又转过头来,以各种方式表现自己对郭德刚的栽培与提携之恩,早干什么去了?
  
  曲艺包含的内容还有很多,京韵大鼓、山东快板、评书这些东西也算是曲艺吧?相声、小品,除了北京的东北的,应该还有华南、华中、西南、西北的东西吧?为什么来来去去就是北京相声和东北小品?当然了,由于东北小品和北京相声的强大,目前其他省份的曲艺作品还无法抗衡,近两年上春晚的外省小品也差强人意,但这不能成为整个中国曲艺界固步自封、不思进取的借口和理由。
  
  别的不说,单从相声和小品这两块来说,值得春晚挖掘的东西就很多。比如郭德刚的德云社,大兵的相声,陈佩斯和朱时茂的小品(属于推陈出新行列),靠《武林外传》红遍大江南北的闫妮,在《疯狂的石头》里有不俗表现的刘桦、黄渤,曾经给许多观众带来欢笑的赵世林,等等。这个名单,大家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进行补充,我相信那将是一个非常可观的阵容。
  
  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才是春。这是一句很老套的话,但却是真理。我知道依然有不少人在期待着赵本山的小品,期待他在大年三十晚再搔一次你们的胳肢窝,以便发出几声笑来帮助消化囤积在大肠里的鸡块。但我相信,也有同样数量甚至更多的人希望有新鲜的血液新鲜的力量来补充春晚的舞台。我们需要有新的笑声来刺激审美神经,需要有新的曲艺式样来拓展和丰富幽默艺术,需要有东北腔调之外的众声喧哗——那才是真正的“我们豆油一个家名字叫中国”,那才是真正的民族大团结。不要再麻木地颟顸地惯坏赵本山和东北小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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